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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家女人的饭桌

发布时间:2020-07-13 13:54:55 阅读: 来源:电热锅厂家

李贵俊

昏黄的灯光下,女人的饭桌上:一钵已煎得酱红的土豆丝,一钵油红的酸辣椒炒腊肉,一钵酸合渣,组成这样某个普通夜晚的晚餐。酸陈杂列,与“新鲜”没一点关系,在反复地煮煎炒里熬出了它们骨子里的最后一滴汁液,褪去“本色”,熬出大地深层涌动的岩浆般的另类香味,酿成丝丝屡屡的余温互相撕扯,勾引人的味觉。

舀一勺酸合渣,停在嘴巴前时,女人想起了大约十几年前某个有烈日当空的午后。那天饭桌无人问津,她和儿子或者女儿坐在门槛前吃焖洋芋,洋芋焖起了锅巴——倍儿香!他们就坐在门槛前,就着门外烈日过滤过的热浪,吃一口洋芋,就吃一口自己刚刚腌制的青辣椒,青辣椒切得很大块,就和点儿盐,吃起来很火辣,像屋顶的日头,所以他们吃一口,“嘘”一口,儿子都辣出泪来了,她就吼一句:“吃不得,不晓得不吃!”

这样的日子一般是夏天,那时节,地里的玉米正在疯长,玉米棒子一天大一天。女人就边吃焖洋芋边看地里的玉米,“这个月底包谷就应该可以刨青了。”女人知道儿子根本不够资格跟她谈农事,这只是她一个人的向往:“再晒几天,应该还不要月底!”女人把包谷成熟的时间缩短了,眼里写满期盼。

终于,包谷被女人盼到金黄,女人就站在一坡金黄地里笑,脸也被染成金黄:终于告别了天天吃洋芋的日子了。掰回晾干磨成面,女人就开始做她的包谷饭了。柴火灶上的木甄里,包谷面混合着松木的清香扑鼻而来,儿子在唱黄家驹的《真的爱你》:“无法可修饰的一双手,带出温暖永远在背后……”

不标准的粤语发音和振颤,女人听了很满意,说这歌很有包谷饭的清香味道,很适合这个季节。或者说这个季节对女人来说,是个很适合唱歌的季节。她想唱出包谷的香甜,这个季节的味道。金黄的包谷饭端上久违了的饭桌,她给自己心爱的男人盛了一大碗。细腻而温润的饭粒诱惑着男人,男人动动鼻翳,咂咂嘴:“新包谷就是香,非同一般!”男人用了这个他很少敢用的词来赞美包谷饭,女人听了,脸上始终洋溢的笑就绽得更开了,绽成了一朵深秋田野里的一朵菊花。

从这个季节开始,女人的饭桌次渐丰盛起来,告别了夏天的单调。入冬以后白菜萝卜家家有了,腊月杀年猪了。女人就想着法子让自己的饭桌上花样不断。为了不至于焖洋芋成为下一个夏天的主题,她的菜做得很有计划,总是等到大家的馋虫都熬出来了,等到有一天男人在说:“是不是搞点儿肉吃哈?”女人才开始动手。

她把熏得半干的腊肉洗净了,配齐了作料,就在一口大鼎锅里细细地熬,熬到鼎锅“扑扑”向外喷白气,熬到香味弥漫满屋,女人就揭开盖子,看着锅里在火辣油红的油汤里翻滚的一坨坨芹黄的腊肉,盯准了,用筷子迅速夹起一坨,递给旁边正流口水的儿子或者女儿说:“尝尝熟了没有?”儿女自是欣然领命,看着他们的吃相,女人很满足。今天,女人的饭桌上摆了一桌的幸福。男人开了一瓶珍藏了多时的酒,咂一口,脸上的红晕迅速散开。暗红的松木饭桌在女人温柔的擦拭里也泛出温润的光,与头顶昏黄的灯光辉映着,这光芒连同女人的一家就都浸在了乳白的、幸福的温热里。这样的日子,在他们的一年里是一些幸福的点缀,幸福得如同花儿一样。

几十年过去了,女人告别了拮据,家底渐渐殷实起来。只有厅堂上的饭桌依旧一如当初泛着温润的光,显着她的古朴典雅。这是女人的饭桌,一个普通土家女人的饭桌。它记载着女人和她一家的艰辛,记载着女人想歌唱的季节,还记载女人一家的温馨与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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